「SaaS 已死」最近又成了 AI 軟體圈的熱門口號。AI 工具已廣泛進入技術工作流程,但現有資料不支持企業軟體需求已全面消失。更值得追蹤的變化,是當標準功能更容易被複製,價值是否從單一功能移向工作流、可稽核資料、分發與可驗證成果。
截至 2026 年 8 月,GitHub Octoverse 將 2025 定義為 2024 年 9 月至 2025 年 8 月,期間內公有與私有 repository 合計新增 1.21 億個,約每分鐘 230 個;Google Cloud DORA 2025 的近 5,000 位受訪技術工作者中,90% 表示已在工作使用 AI。前者是平台活動,後者是自願參與的自陳調查,兩者都不是生產力的因果估計。另一方面,BEA 的美國實質私人軟體固定投資由 2024 年 7,719 億美元升至 2025 年 8,578 億美元(2017 年鏈鎖美元),年增約 11.1%,顯示至少這項廣義投資指標仍在擴張。
先說結論
現有資料不支持 SaaS 整體需求已消失。較容易承受價格壓力的,是低切換成本、淺資料、淺工作流、只靠單一標準功能收費的產品。AI 可能壓低部分標準化功能的稀缺性;較可能留住價值的產品,通常更接近客戶的核心流程、權限資料、可信任結果與既有分發。
不講廢話、不灌雞湯,用數據和歷史把這個市場想法拆到你能自己驗證、自己判斷。
SaaS 已死?先把「供給」和「需求」分開

資料顯示,開發活動增加與美國實質軟體固定投資擴張可以同時發生。它們不證明 AI 單因造成市場成長,也不支持把供給增加直接等同需求崩塌。投資人真正要分開追蹤的,是功能複製速度、企業採用廣度、付費合約與毛利後交付成本。
GitHub 的 repository 不是可營運的 SaaS,也不是付費客戶;DORA 則是自陳式調查,不能把「覺得更有效率」直接當成成本下降的因果估計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同一份 DORA 調查仍有 30% 受訪者對 AI 生成程式碼很少或完全不信任。這提醒我們:build layer 的活動與採用,不能取代部署、權限、稽核與責任歸屬的檢查。
BEA 的數字也要讀對:它涵蓋套裝、客製與企業自建軟體,不是 SaaS 營收,也不是軟體總需求,更不能和名目美元混加。它能說明的是這項美國實質固定投資指標尚未收縮,不能證明每一家 SaaS 都會成長。
SaaS 已死?App Store 提供一個有限的歷史類比

一個可參考的歷史類比是行動 App。App Store 在 2008 年上線時有 500 多個 App,首三天下載超過 1,000 萬次;一年多後已超過 8.5 萬個 App、累積下載超過 20 億次。到 2017 年初,商店已有 220 萬個 App;Apple 表示開發者在 2016 年取得超過 200 億美元收入,較前一年增加逾 40%。
這段歷史顯示,在特定期間,App 數量與開發者總收入可以同時增加,但無法推出平均或中位數開發者收入。2016 年 9 月,在商店超過 200 萬個 App、每週約有 10 萬件新增或更新版送審之際,Apple 把新 App 與更新版的名稱限制在 50 字元,並宣布加強品質與 discovery;之後先在美國推出 Search Ads,再以編輯內容與分頁重做 App Store。App 供給增加後,競爭不只在開發與送審,也值得另行觀察被發現、被下載與持續使用。
這個案例適合拿來提出問題,不適合當成 AI SaaS 必然重演的預測。AI SaaS 可能出現相似壓力:降低第一版門檻不保證新增供給能等比例取得注意力,因此分發與留存值得另行監測。App Store 是單一平台控制審核、搜尋與交易的消費市場;企業 SaaS 還受採購、資安、整合、導入與續約約束,下載量也不是留存。歷史數字沒有直接證明分發或留存成本上升。
當功能更容易複製,SaaS 護城河要往哪裡找?

第一層:功能——必要,但較容易被複製
摘要、生成、分類、搜尋等功能仍有用,但同類模型與元件普及後,單一功能較難長期維持高溢價。產品若只把模型包成一個介面,客戶換掉它的成本可能只剩匯出資料與更換信用卡。
第二層:工作流——整合、例外與權限才是摩擦
真正的企業工作不是一次 prompt,而是一連串有權限、審批、例外處理與稽核的流程。產品若掌握 system of record 或跨部門 workflow,新 AI 功能可以直接進入既有採購與使用場景,降低重新獲客的摩擦。
第三層:資料與信任——不是資料越多越好
有防禦力的資料通常具備三個條件:取得有權限、持續由工作流更新,而且能被稽核。公開網頁或容易複製的資料集很難形成長期優勢;客戶允許你在正確情境下讀取、更新並承擔結果的資料關係,才更接近護城河。
第四層:分發與成果——既有客群可以複利
截至 2026 年 4 月底的 Salesforce FY2027 第一季,cRPO 為 336 億美元、年增 14%(固定匯率 13%);公司稱 Agentforce 與 Data 360 超過一半 bookings 來自既有客戶。這不是所有 SaaS 的平均值,而且本季 subscription and support revenue 也包含 4.28 億美元 Informatica 貢獻。bookings 未見完整方法,cRPO 亦受合約期間、匯率與併購影響;超過一半相關 bookings 來自既有客戶,與 installed-base cross-sell 的假說一致,但不能單獨證明資料、權限或合約關係就是原因。
截至 2026 年 6 月底的 ServiceNow 第二季,訂閱收入為 38.77 億美元、年增 24.5%(固定匯率 23%),cRPO 為 132 億美元、年增 21%(固定匯率 21.5%);公司稱 ServiceNow AI ACV 跨過 10 億美元。後者是未完整定義的公司營運口徑,季度收入也會受自架軟體認列時點影響。這只能當作成熟平台的案例,不能外推到中位數新創;但這一季的觀察至少與「AI 已全面摧毀成熟 SaaS」的說法不相容。
四句流行市場口號,哪些說過頭了?

「SEO 已死」太籠統:Google Search & other 廣告營收仍增,AIO 頁面外連點擊較低
Alphabet 2026 年第二季的 Google Search & other 廣告營收為 632.71 億美元、年增約 16.8%;該口徑也包含 Gmail、Maps、Play 等自有資產,且營收不等於自然搜尋流量或 publisher clicks。Pew 在 900 名願意分享瀏覽資料的美國成人、2025 年 3 月樣本中觀察到:出現 AI 摘要的 visits 中,8% 點擊傳統結果;未出現摘要時為 15%;點擊摘要引用來源為 1%。由於查詢意圖不同、搜尋結果又在 4 月重建,不能把差距全部歸因於摘要本身,也不能外推所有國家與裝置;該樣本只能顯示有 AI 摘要的頁面與較低外連點擊率同時出現。
「AEO 比 SEO 簡單,會取代 SEO」:證據不足
對 Google Search 而言,Google Search Central 的 2026 年指南明確表示,既有 SEO 基礎仍然適用;Google 也不使用 llms.txt 或特殊 AI schema 作為生成式搜尋資格條件。這份文件只描述 Google,沒有比較其他 answer engines 的排序、成本、持久性或轉換,因此不能從它推出「AEO 普遍比 SEO 容易」或「AEO 會取代 SEO」。
「廣告全面失效」:把平台價格誤當公司經濟
Meta 2026 年第二季 Family of Apps廣告曝光年增 14%,公司口徑的 average price per ad(廣告營收除以已投放廣告數)年增 12%,廣告營收為 593.63 億美元、年增 27%。這代表每個已投放廣告的平均營收提高;因該比率也受需求、匯率、地區與產品組合影響,不能直接解讀為拍賣清算價,更不能推導單一 SaaS 的 CAC。公司真正該看的是增量 CAC、簡化毛利後回收月數〔每位新增客戶 CAC ÷(同一新增 cohort 每位客戶月 recurring revenue × GAAP 毛利率)〕與 cohort 留存,實務上還要計入 churn、導入成本和回款時點;年繳改善現金回收,不會自動修復糟糕的 unit economics。
「爆紅內容可以穩定複製」:常把失敗樣本藏起來
單篇長文、單則留言或單支短影音帶來訂單,可以啟發測試,不能升格成演算法定律。若只展示百萬觀看的贏家,卻不計入前面數十支失敗內容、創作者費用、授權、人工與帳號風險,就是典型的存活者偏差。瀏覽與按讚不是 qualified pipeline;渠道應用相同口徑做 holdout 或 cohort 比較。
AlphaLab 的判斷:SaaS 沒死,但估值語言要換
過去市場常把新增席次、訂閱收入與高毛利綁在一起。AI 之後,三件事可能拆開:agent 讓每位員工完成更多工作,seat 數未必同步增加;推理與第三方雲成本進入 COGS,建置更便宜不代表毛利更高;部分供應商也有誘因測試 seat+usage+可驗證 outcome 的混合制。這是否形成整個產業的定價遷移,仍要看續約、毛利率與 usage 品質。
因此,這輪較耐久的產品通常接近 system of record、system of control 或 system of engagement:它們握有權限、稽核、深度整合與歷史情境。較脆弱的則是薄封裝、低切換成本、主要靠付費或 SEO 買一次流量、又只按 seat 收費的單點工具。這是機制判斷,不是公司名單;同一家公司也可能同時擁有強平台與弱功能。
基本情境
軟體總需求繼續擴張,但功能同質化加速。成熟平台透過既有客群與 workflow 吸收部分 AI 價值,新創則必須以更快的產品迭代、垂直情境或新的分發入口換取位置。市場不會消失,收入與估值會更集中。
多頭情境
AI 採用從少數功能擴到跨部門流程,實質軟體投資持續快於經濟,usage 或 outcome 收入抵銷 seat 壓力;同時推理單位成本下降,毛利守住。此時 AI 不是取代 SaaS,而是把可軟體化的工作總量做大。
壓力情境
通用 agent 取得主要入口,能安全攜帶權限與資料跨系統執行工作,讓原本的 system of record 退化成可替換後端;同時 incumbent 的 cRPO、續約與擴張連續下滑。若 AI-native 新創在低付費獲客下,長期做出同口徑高留存,本文對既有分發與工作流護城河的判斷就必須下修。
判斷一間 SaaS 還有沒有定價權,看這四個指標

- 需求:cRPO、NRR 與續約。先看合約與 cohort 是否仍擴張,再看 AI attach 是新客還是既客交叉銷售。ARR、ACV、RPO 與 revenue 不是同一件事。
- 交付:GAAP 毛利率與推理成本。模型用量增加後,收入成長是否快過第三方雲、網路與 inference COGS?若毛利持續下滑,AI 收入的品質可能低於表面。
- 分發:S&M 增幅與新增 ARR。銷售費用是品牌、佣金、擴張與新客的混合,不等於純 CAC;若投入持續增加而新增 ARR 下滑,是需要拆解併購、認列落後與渠道組合後再驗證的警訊。
- 黏著:核心工作流使用與 cohort 留存。觀察客戶是否在更多部門、更多流程與更高權限層級使用產品。若只增加一次性 AI query,卻沒有帶動續約或擴張,功能熱度尚未變成護城河。
閱讀財報時,也要避免三種混搭:名目營收不能直接對實質投資;reported growth 要和 constant currency、organic growth 分開;GAAP 毛利與 non-GAAP 營益率不能拼成同一套經濟模型。成熟上市公司是用來辨識機制的案例,不是新創存活率或股票報酬的代表樣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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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下次再看到「SaaS 已死」,先別急著站隊。打開 10-Q 與公司 IR,依序檢查合約需求、毛利後交付、分發效率和核心 workflow 留存。若四項都在改善,功能再容易做也不等於價值消失;若四項一起轉弱,再漂亮的 AI 故事也只是把護城河畫在簡報上。






